第 3 章
關燈
小
中
大
葉浣沒有睡好。
回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。她站在玄關處停了很久,手指搭在門鎖上,沒有立刻擰開。
樓道裏的聲控燈又滅了一盞,黑暗從走廊盡頭慢慢壓過來,她站了幾秒,才推門進去。
屋裏冷得像冰窖,她把門關上,反鎖,靠在門板上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那條借來的裙子挂在衣架上,她取下來,仔細疊好,放在椅背上。然後坐在床邊,發了一會兒呆,眼睛盯着對面牆上那根晾衣繩,繩子上挂着兩件還沒乾的衣服,水滴落在下面的塑料盆裏,啪嗒,啪嗒,像鐘表的聲音。
手機上有幾條消息。
她沒有看,鎖了屏,放在枕頭底下,躺下去。閉上眼睛的時候,腦子裏全是姜愉站在走廊盡頭的那一幕。
她穿着黑色禮服,長發垂在肩上,手裏拿着一個手包,嘴唇動了一下,像想說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葉浣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到頭頂,把自己埋進黑暗裏。過了很久,久到她以為快要睡着了,又聽到窗戶縫裏的風聲,嗚嗚的,像在哭。
她睜開眼,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,從燈座旁邊一直延伸到牆角,彎彎曲曲的,像一條乾涸的河。她盯着那條裂縫看了很久,直到眼睛發酸,才閉上眼睛。反複了三次,才終于沉下去。
天亮的時候她醒得很早。沒有鬧鐘,是手機在枕邊震。
她拿起來看,是陳姐的助理發來的消息:“上午十點,朝陽區國貿寫字樓B座,試鏡。對方是《長夜》劇組,女五號,臺詞不多,但角色有記憶點。提前半小時到。”
葉浣盯着“女五號”三個字看了幾秒,心跳加快了一點,但沒有表現出來。她回複:“收到。”
坐起來的時候她揉了揉臉,手指碰到臉頰,涼的。北京的冬天就是這樣,無論你睡了多久,早上起來臉永遠是冰的。
她掀開被子,光腳踩在地板上,涼意從腳底一直蹿到膝蓋,她縮了一下,穿上拖鞋,去洗手間。洗手間很小,轉身的時候胳膊會碰到牆壁。
她擰開水龍頭,等了幾秒,水才慢慢流出來,冰的。她用冷水洗了臉,擡起頭看着鏡子。
昨晚沒睡好的痕跡很明顯,眼下青黑,眼周有些浮腫。她擰開一支快用完的遮瑕膏,擠了一點在指尖上,在眼下慢慢抹開,用指腹拍了拍,遮住了六七成。
頭發沒時間洗了,她紮了個低馬尾,把碎發別到耳後,換了一件乾淨的米白色毛衣和牛仔褲。毛衣是地攤上買的,三十九塊,領口已經有些松了,她把領子翻了一下,遮住磨損的邊。然後披上羽絨服,背起雙肩包,出門。
早高峰的地鐵還是擠。車廂裏人貼着人,她站在靠門的位置,手夠不到吊環,只能靠着門邊的扶手,随着車廂的晃動歪來歪去。
旁邊有個女孩在補妝,鏡子裏映出一張年輕的臉,嘴唇塗了水紅色的唇釉,亮晶晶的。
葉浣看了她一眼,移開目光。她想起自己上一次試鏡是什麽時候,大概是半年前。一個小網劇的配角,臺詞不超過十句,她和十幾個演員坐在走廊裏等了三個小時,進去演了兩分鐘,出來之後就沒有然後了。那天她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,看着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心想自己是不是該放棄了。
後來她沒有放棄,不是因為還有希望,是因為除了演戲,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。她只會這個。
國貿寫字樓B座的大廳很亮。
地板是大理石的,擦得能照出人影,頂上吊着一盞巨大的水晶燈,白天也亮着,光線從水晶的棱面上折射出去,在地板上灑下一片碎金。
葉浣走進去,在門口被保安攔了一下,她報了名字,保安翻了一下登記簿,指了指電梯的方向,“九樓”。
她走進電梯,按了九樓,門關上,開始上行。電梯裏只有她一個人,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有些疲憊,她把衣領整理了一下,深吸了一口氣。心跳有點快,她在心裏把昨晚臨睡前默念過的角色小傳又過了一遍。
女五號,一個聾啞人的姐姐,只有兩句臺詞,但有一場哭戲。那個角色叫林知秋,劇本簡介裏寫的只有幾句話——“她把弟弟養大,弟弟聽不見,說不出話。後來弟弟走了。她一個人站在門口,看着那條空蕩蕩的路。”
葉浣看到那幾行字的時候,心裏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她說不上來為什麽,也許是因為她和林知秋一樣,都在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。
林知秋等弟弟,她等的人沒有名字,但她心裏知道是誰。
電梯到了九樓,門打開。走廊裏已經坐了五六個人,有男有女,都在看劇本。
有人靠着牆低頭默念,有人在手機上看資料,有人來回踱步。
葉浣找了一個角落坐下,從包裏拿出自己的劇本。紙張已經有些皺了,邊緣被翻得起毛,她用手指撫平了一下,翻到那場哭戲的位置,默念了一遍臺詞。
“你聽不見,但你能感覺到。”她的聲音很輕,只有自己能聽到,“我站在你面前,你看不到我,但你感覺得到。”
念完這句,她停下來,在腦子裏過了一遍這場戲的表情和情緒。林知秋站在門口,弟弟走了,她看着那條空蕩蕩的路。
她的手扶着門框,指節泛白,嘴唇抿着,沒有哭,但眼眶是紅的。
她在忍。忍了很久,直到風把門吹得關上了,她才蹲下來,把臉埋進膝蓋裏。
葉浣閉上眼睛,試着進入那個狀态。她想起自己被養母關在門外的那天,下着雨,她站在樓梯口,等了很久,門沒有開。
那時候她也沒有哭。她忍住了。後來她長大了,發現自己一直在忍,忍到忘了怎麽哭。
她沒有注意到走廊那頭的電梯又響了一聲,有人從裏面走出來。
穿着一件灰色大衣,頭發披着,手裏拎着一個保溫杯,步伐不快,但很穩,走過走廊的時候沒有東張西望,像是有明确的目的地。
她在走廊盡頭拐了一個彎,消失在一扇門後面。葉浣低着頭,沒有看到她。
輪到葉浣的時候,已經過了将近一個小時。走廊裏候場的人換了一批,她前面的人走進去又出來,有人表情輕松,有人面無表情。
叫到她名字的時候她站起來,深吸了一口氣,把那口氣慢慢呼出去,然後推開門走了進去。房間裏坐着三個人,兩男一女,面前攤着資料。她鞠了一躬,做了自我介紹。
面試官點了一下頭,說“開始吧”。
她演了那場哭戲。
她站在房間中央,面前沒有門框,沒有風,但她把自己當成了林知秋。
弟弟走了,她站在門口,看着那條空蕩蕩的路。她的手擡起來,扶着空氣,指節慢慢收緊,嘴唇抿着,眼眶慢慢泛紅。
她沒有哭出聲,只是站在那裏,讓眼淚慢慢湧上來,在眼眶裏打轉,沒有掉下去。忍了很久,直到她感覺到那陣風把門吹得關上了——她才蹲下來,把臉埋進膝蓋裏。肩膀在抖,沒有聲音。
房間裏安靜了幾秒。
面試官沒有喊停,葉浣也沒有站起來。她蹲在那裏,頭埋在膝蓋裏,胸口輕輕起伏着。
直到有人清了清嗓子,說“可以了”,她才慢慢站起來,用手背擦了一下臉。面試官看了她一眼,在紙上寫了幾筆,說“回去等通知”。
葉浣鞠躬,轉身走出去。走出房間的時候她聽到裏面有人在低聲交談,聲音很小,聽不清內容。
她關上門,走到走廊盡頭,靠牆站了一會兒,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淚痕。然後收拾好東西,走向電梯。
電梯門打開的時候,裏面站着一個人。灰色大衣,手裏拿着一個保溫杯。
葉浣走進去,按了一樓,然後站到角落裏。她沒有擡頭,沒有看清旁邊的人是誰。
電梯下行的時候,她聽到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:“演得不錯。”聲音很淡,像是随口說的,像是路過的時候順手扔下一句。
葉浣愣了一下,擡起頭。
她看到姜愉站在那裏,灰色大衣,頭發披散着,手裏那個保溫杯是銀色的。她認出來了。和很多年前排練廳裏那個一模一樣。
那時候姜愉把保溫杯遞給她,說“喝點熱水再走”,杯壁是溫的,觸感是涼的,她記住了一輩子。現在那個保溫杯又在面前了。
“姜愉?”@
葉浣的聲音有些發澀,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。
她不知道姜愉為什麽會出現在這棟寫字樓裏,不知道她是剛剛從某個房間出來,還是專程來看她試鏡。她不知道答案,但她的心跳已經開始加速了,像被人按了一下開關,停不下來。
她想問“你怎麽在這”,想問“你剛才看到我演了嗎”,想問“你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”。
但她什麽都沒問出來。
姜愉沒有看她。電梯到了一樓,門開了,她先走出去,大衣的下擺輕輕掃過葉浣的腿邊。
“加油。”她說,然後朝大堂門口走去,沒有回頭。
葉浣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穿過旋轉門,走進冬天的陽光裏。灰色大衣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她走得很穩,沒有停頓,沒有猶豫,像她做任何事一樣。電梯門在葉浣身後合上了,又打開了。
有人從她身邊走過去,說了一句“你出不出”,葉浣才回過神,走出電梯。
她從寫字樓裏出來的時候,陽光很亮,晃得她眯了一下眼睛。
風還是冷的,但她覺得臉有點燙。她站在臺階上,看着姜愉消失的方向,十字路口的車流已經把她淹沒了,什麽也看不到了。
她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好,走到路邊,等車的時候拿出手機。沒有新消息。
她鎖了屏,擡頭看着天。北京冬天的天空是灰白色的,雲層很厚,太陽躲在後面,只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。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,直到出租車停在她面前,她才上了車,報了地址。
下午回到出租屋,她坐在床邊,沒有換衣服,沒有喝水,沒有去碰窗臺上的花。
她坐在那裏,手裏攥着手機,屏幕亮着,她看着通訊錄裏那個沒有備注的號碼——陳姐發消息的那個號碼。她沒有存,但也沒有删。
她盯着那串數字,在想今天在電梯裏的時候,姜愉為什麽會出現在那裏。也許是巧合,也許不是。她不知道,也不想猜。但她的心跳到現在還沒有恢複正常,一下一下的,比平時快。
手機震了。
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:“下周三進組,時間地點稍後發你。”葉浣盯着那行字,看了三遍,才确定自己沒有看錯。女五號。試鏡過了。她把手機放在桌上,坐在床邊,愣了很久。然後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,把手機拿起來又看了一遍,沒有看錯。她發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
她沒有問那個角色是誰幫她拿到的。她心裏知道答案,但那個答案她不敢确認。她怕确認了,就欠姜愉的。她不想欠任何人,尤其不想欠姜愉。可她已經欠了,從很多年前那杯熱水開始,就欠了。她不知道該怎麽還,那個人什麽都不缺,什麽都不想要。
葉浣把手機放下,去廚房倒水。水涼透了,她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,蹲下來看着窗臺上的小雛菊。左邊那盆多一朵,右邊那盆少一朵。她用手指摸了摸左邊那盆的葉子,又摸了摸右邊那盆的,涼的,滑的,和她的手指一樣涼。她蹲在那裏,看着花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來,這盆花是姜愉送的。
那時候她們還沒在一起,姜愉在排練廳門口遞給她,說“給你的”。
她還記得那天早上陽光很好,花上有露水,姜愉的指尖碰到她的手,涼的。
那束花後來謝了,但花盆還在。她一直留着。她蹲在那裏,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花瓣。涼涼的,很薄,像是輕輕一碰就會碎。
她看了一會兒,站起來,走到書桌前,坐下,翻開那個舊筆記本。最新一頁還是空的,她拿起筆,在紙上寫了一行字:“今天看到她了。她還是那樣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又看了一遍,然後合上本子,放在抽屜裏。
她不知道明天會是什麽樣。但這是她很久以來第一次,開始想要一個明天。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每日推薦
每當你翻開一本書,或是點開下一章,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──讓陽光、星光、遠方的風,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,悄悄溜進來陪你。